占卦的分寸

吉凶生於欲望、人謀鬼謀、三不占與一事不二占

這一課講「占卦之前的事」:什麼時候該占、什麼時候不該占、吉凶到底從哪裡來。
起卦工具會教你「怎麼占」;這一課決定占出來的東西有沒有用。

吉凶從哪裡來 —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

《繫辭下》有兩句話,把「吉凶」的來源講得非常直白:

吉凶悔吝者,生乎動者也。

變動以利言,吉凶以情遷。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,遠近相取而悔吝生,情偽相感而利害生。

「生乎動」— 吉凶是行動生出來的;「以情遷」— 吉凶隨著你的在乎而移動。
愛惡相攻(想要與討厭互相拉扯)才生出吉凶。倒過來說:一件事你不動、也不在乎,對你就無所謂吉凶。

這就是義理派讀《易》的起點:吉凶不在卦裡,在你的欲望裡。
同一支卦,對躺平的人與對孤注一擲的人,講的是兩件事。所以占卦真正在問的,從來不是「天意如何」,而是「我的欲望,和我此刻的處境,是什麼關係」。

《繫辭下》:

天地設位,聖人成能,人謀鬼謀,百姓與能。

注意次序:人謀在前,鬼謀在後。該收集的資訊、該做的分析、該問的人,都做完了,還剩一塊人力窮盡不了的不確定 — 那一塊才輪到占卦。

把決定整個外包給籤筒或蓍草,不是人謀鬼謀,是不謀。《易經》給的是第二意見,不是代理人。

後人把占卦倫理整理成通行的「三不占」(此為歷代累積的占卦慣例,台灣易學普及著作中最常見的版本,非《周易》原文):

三道門檻其實是同一句話:占卦處理的是「真誠的人、正當的事、真正的疑」,三者缺一,得到的卦再好也是白紙。

同一件事,占出來不滿意就再占一次,占到滿意為止?蒙卦卦辭直接把這件事寫死:

初筮告,再三瀆,瀆則不告。

第一次問,告訴你;一問再問,是輕慢(瀆),輕慢就不再告訴你。
道理不玄:重複占到滿意為止,等於已經有想要的答案 — 那你缺的不是卦,是承認。同一問題不重占;情況真的變了,才算新的一問。

《荀子・大略》:

善為《詩》者不說,善為《易》者不占,善為《禮》者不相,其心同也。

真正把《易經》讀熟的人,反而不常占 — 六十四卦的處境與變化規律已經內化,大多數情況一對照就知道自己在哪一卦、該往哪走。占卦是學《易》的入口,不是終點;這本書希望你最終走到「不占也知進退」。

「誠」不是抽象心情,古禮有標準句式。朱熹《周易本義》卷首〈筮儀〉規定,合五十策、熏於爐上之後,命之曰:

假爾泰筮有常,假爾泰筮有常。某官姓名,今以某事云云,未知可否?
爰質所疑于神于靈,吉凶得失,悔吝憂虞,惟爾有神,尚明告之。

「某官姓名」代入自己的名字、「某事」代入所問之事 — 報上名、講清楚事、承認自己有疑。這段話的結構本身就是三不占的檢查表:說得出名字(誠)、講得出事(義)、承認未知可否(疑)。

〈筮儀〉對占者的其他要求是「齊潔衣冠……盥手焚香致敬」— 潔淨與誠敬。
值得一提:〈筮儀〉全篇沒有規定占筮的時辰,清晨或深夜都不是條件,條件只有一個字:敬。

起卦工具的「所問之事」欄,就是傳統的命蓍 — 寫下來或心中默念都可以,重點是占之前把問題想具體(這正是「誠」的第一步)。想照古禮,工具的問題欄下方收著上面這段命筮辭,會自動把你的問題代進去。
想看見完整過程,起卦法選大衍蓍草(《繫辭上》的原始筮法,49 策十八變;
〈筮儀〉的手順:右手先取一策還於櫝中象太極,四十九策左右分二,再「以右手取右大刻之一策,掛于左手之小指間」)。
占完之後讀哪段原文,工具依朱熹《易學啟蒙》的傳統變爻斷法自動指路 — 它只指路,文字的意思回到卦典篇自己讀。